2026年11月2日晚,台湾作家钟文音应邀来到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作了题为《望向大海的岛屿写作——我的人生行旅与创作》的讲座。本次讲座由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沈庆利教授主持,校内外近五十名学生到场聆听。
钟文音长期深耕土地、家族、性别等主题,著有长篇小说“百年物语”三部曲《伤歌行》《短歌行》《艳歌行》、“母病三部曲”及《在河左岸》《别送》等作品,另有散文集多部;曾获吴三连文学奖、中时开卷十大中文好书奖、联合报文学奖等奖项,于台湾多所高校开设创意写作课程。
讲座伊始,钟文音从自己的成长经验谈起,她十八岁离家,选择了距家较远的台湾淡江大学读书;学校面朝大海,数年临海求学的岁月,使她真切感受到大海的召唤。此后的钟文音足迹遍及世界五大洲,远方的地理经验与文化现场持续为其岛屿写作,注入开阔的视野与多元的维度。

2015年,钟文音自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返台之后,原本持续流动的人生骤然搁浅,这段经历浸满泪水与遗憾,却也成为创作道路上的转捩点:随着母亲身患重病并失语,她开始走上长达七年的“陪病生涯”。她将这一经历视为是“上天给我的补考功课”,其写作的目光也从向外眺望世界,完成了向内叩问生命意义的转型。照护母亲第三年,她以“预言”的形式向母亲祝福,为母亲预先写下一场难以告别的葬礼,长篇小说《别送》由此诞生——书名取“千里送别,此后别送”之意。她谈到,人生的困厄并非停滞,而是在沉潜中将写作推向了更厚重、更具生命质感的崭新阶段。
钟文音坦言,她的创作与旅行的关系非常密切。旅行不仅可发现一个新奇的世界,而且可以用一种陌生化的眼光重新审视自己。她认为在他方的远行和对故里的回忆,就像两辆相互交汇的列车一样,始终映现在自己的作品深处。很多人生体验和想象,必须亲自抵达现场才能够补足。但旅行与所谓一般意义的观光赏玩并非完全一回事,钟文音明确表示不希望自己的创作被归入“旅行文学”范畴,而更愿意称之为“移动文学”。她解释道,自己的出行从来不是为了征服目的地,而是为心中向往的人与文学现场而出发远行;她书写巴黎之类书写遥远的远方,是在追寻年轻时阅读埋下的精神坐标。她认为当下的很多观光不等于真正的旅行,真正的旅行需要带着他方的讯息与眼界回到故里。她认为只有亲自抵达作家与艺术家的现场,让平面的阅读经验转化为立体的生命体验,写作才能拥有真正的深度。
钟文音孜孜以求并身体力行的,是以旅行的方式寻找真正的自己,追寻青春的梦想和永恒的精神家园。这次来到北京,看见金黄的银杏叶与血色黄昏般的落日,钟文音感受到一种“美到极致的哀伤”,仿佛已经“在北京生活了生生世世”。她援引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描述,说明感官记忆对写作的意义:一杯茶、一块玛德琳蛋糕的味道,足以勾起无数往事的生动形象。她这次来北京的另一目的,是专程吊唁未曾谋面、却已在笔下书写过无数遍的祖父镌刻在白灰石上的不朽名字。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使她完成了文字想象与历史现场的对接。

由米兰·昆德拉晚年自言“作品应不具名”的文学设想切入,钟文音表明无论写了多少书,自己从来不是因为作家身份而写作,乃是因为内心有许多需要倾吐的东西;因此,她自己更向往重新回到一个无名氏的自由本真状态。针对当下“世界的AI化”,她追问:如果不需要亲自抵达,写作者便能胸有成竹地动笔,文学的意义又何在?她认为虚拟绝不能替代写作者的客观存在,写作者必须亲自征战自己生命的地图;而只要还有知音记得写作者的名字,作者就没有真正死去。最后,她以“枝叶纵有荣枯,根蒂终属自我”自我勉励也勉励在场的各位:人生际遇皆有起落,只要写作的初心与生命的根脉不动摇,书写便自有其永生的力量。
互动交流环节中,在场师生踊跃提问。借着回答同学提问的时机,钟文音对当代台湾作家蓝博洲四十年如一日的创作坚持表达了敬意。她认为蓝博洲的每一部作品都基于扎实的实地走访、访谈记录与田野调查,始终以执着的姿态坚守书写立场,这份深耕的定力令人动容。在她看来,蓝博洲当年创作的《幌马车之歌》等作品,宛如自己心中的“青春之歌”,深刻影响了无数台湾青年。
沈庆利教授在讲座总结中,感谢钟文音将心灵深处的生命感触与真诚自然的写作经验分享给大家。他认为钟文音如行云流水般纯真深入的分享,可以用“旅行与回家”加以概括:旅行的本质是为了寻找精神家园,最终的指向仍是精神和心灵的回归。而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便是一场长途的旅行,在熟悉的故土保有旅行者的清醒与超脱,是值得肯定和坚守的人生态度。他称赞钟文音的作品既有母女告别的绵长深情,也有代际情感的复杂纠葛,尽显华人文化中生命经验的厚重与细腻。

摄影:张译丹
撰稿:邓隽祺